律师不会被AI取代, 但会被会用AI的律师取代! 83万律师, 谁先出局

发布日期:2026-07-26 14:23    点击次数:165

当大专毕业的采购开始教人打官司

李超第一次用AI处理自己的法律问题,是因为他不想从公司辞职。

那是2024年,他在一家100多人的公司做采购开发。领导对他不满意:别人都在加班,他却每天按时下班。领导希望他自己提离职,但他不愿意:“我说我没有离职的意愿。”事情僵在那里。公司没有马上给辞退通知,也没有再安排新的工作。

李超打开DeepSeek:公司想逼我离职,我该怎么办?AI说,只要公司还没有正式出具辞退通知,他就可以继续正常上班,并保留一切能证明劳动关系和上班意愿的证据:工资流水、打卡记录、社保缴纳记录、聊天记录。

后来,公司把他的电脑密码改了,系统登不上去,工位也被撤掉。AI继续教:微信给领导发消息,问‘你好领导,我今天需要做什么工作?’截图保存。这能证明他仍然有上班意愿。李超照做了,一个多月后,公司和他协商,赔了一个月工资。钱不算多,但这件事改变了他对法律的感受。

他不是法学专业出身。李超毕业于湖南娄底职业技术学院,大专,学的是软件技术,毕业后做的采购。后来,他又遇到过一次街头冲突。在深圳路边小摊吃东西时,他一边刷视频一边下意识抖腿,旁边的人看不惯,对方很 “莫名其妙”地打了他一个耳光,还推搡、把粥倒在他身上。他报警、做笔录,去医院检查,花了1000多元医药费。但之后两三个月,事情一直没有处理。

AI告诉他,可以申请行政复议,并指导他写了一份行政复议申请书,邮寄到上一级政府部门。半个月后,警察给他打电话。最后,对方赔了他1000多元医药费。再回头看,他有点后悔。“其实当时还挺傻的。”误工费、精神损失等,他都没有充分主张。“如果当时请了律师,可能会把这些都考虑进去。”他说,“AI不会为你争取到最大的权益。”

李超真正觉得“原来我自己也能搞定”,是在第三场纠纷里。他在线下店买了一盒年份比较久的普洱茶。店员让他试喝,装进礼盒,回家打开,发现是三无产品。商家不退货,他去投诉。市场监管部门认定商家确有问题,罚了商家5000多元,但他们没有强制商家退货退款的权力。

AI说可以起诉,并教他列出付款截图、实物照片、包装、市场监管处罚信息,找出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、食品安全法等依据,提示他可以主张10倍赔偿。李超自己写起诉状、证据目录和答辩状。一审赢了。对方不服,请了律师,上诉到深圳中院。二审时,他继续把对方上诉状发给AI,逐条问怎么反驳,再把反驳意见写进答辩状。二审也支持了他的诉求,判赔1.7万多元。“用AI打官司,一个晚上或者一天就能搞定。”他自己也承认,AI有时候会编法条,“比较讨好”。所以他每次都会再去查原文。

这几次经历,已经足够把他推向另一条以前没有想过的路。去年底,李超开始做法律咨询。他考察了一圈,在湖南中医药大学科技园租了场地,成立了长沙明健法律咨询有限公司。他的客户,是那些付不起高额律师费的人。

“你本来工资就6000块钱,让公司赔两个月工资,也就12000。前期咨询费就5000,开庭代理费另算,不划算。”李超说。他的单次咨询一般收300到500元,如果帮写起诉状、答辩状和整理材料,再收200到300元。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:“其实我们用AI,也是一个信息差。他们自己也可以用,但他们不知道怎么问。”这像是法律服务最前端被拆出来的一小块,帮人把材料、流程、证据和第一步走通。如果客户确实需要出庭,他再把案子转给合作律所。“养活自己够了,比打工强。”李超很满意。

现实复杂,AI还不能完全替代

小额纠纷里,AI已经能够帮助普通人去维护权益。但真实世界总有些模糊地带,它目前无法替代律师。

王师(化名)是独立教师,他要向一家托管机构讨要拖欠的课时费。一万多元,全程请律师,不划算;但钱不多,也不代表这件事对当事人不重要。要不要为这一万多元,花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,去打官司?可能每个人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挠头。王师最后选择自己打。他把完整的法律流程拆成一个个环节,能自己做的自己做,做不了的请律师。后来案子在简易法庭开庭,20 分钟左右就结束了。对方基本没怎么准备,王师赢了官司。

但这只是维权的开始,判决结果出来,对方仍然不还钱。怎么把钱要回来,王师还得靠自己。他用AI查流程,查被执行人信息,发现对方名下已有40多万元被执行款,“难怪对方不怕”。他想到用公开对方信息的办法形成威慑,但在和AI多轮沟通之后,他还是摸不准这样会有什么后果。最后,他只是把自己整理的信息发给对方。对方陆续还了2000多元,还钱并不痛快。

“在模糊的地方”,王师说,律师还是不可替代的。简单、标准、可拆解的部分,普通人能自己做;但到了边界、判断、策略、分寸,还是需要一个见过很多类似事情的人,这恰恰是律师的价值所在。

小额纠纷犹此,复杂案件里AI更难给出判断。闫然主要打的是民营企业纠纷官司,最常见的是合同纠纷:工程款、货款、交付不完整、违约、发票没有及时开。最后,问题通常都会落到钱上。

当年从中国政法大学法律与外语双学位毕业后,她创过业,因此特别能共情客户。她知道一个老板真正怕什么。企业首先要活下去,合同纠纷表面上是违约、发票、交付、货款,背后往往是现金流,是员工工资,是上下游关系,是一个老板在饭局上答应过的话、在微信里让过的步。有时客户坐下来嚷嚷“我要告他”,闫然脑子里想的却是:他是不是还有机会谈?是不是只想逼对方付款?是不是把诉讼当成施压手段?是不是打赢了官司,生意也彻底断了?

打这样的官司,需要的是律师的综合实力:包括但不限于从信息里抽丝剥茧的能力、制定和转换策略的能力。闫然认为:“AI目前主要运用在证据整理上。”律师则需要脑子够稳、下手够“狠”。

有一次,一个民营企业长期从村委会租了一块地,做了一个很大的娱乐项目,前期投入很大。项目做起来了,一家国企突然起诉,要求返还土地,理由是这块地属于他们。民营企业老板很不理解:明明是从村委会承包来的地,怎么会变成国有土地?

闫然和团队去查,国企拿出了一本国有土地使用权证。拿着证去问当年的村委会主任,对方说不知道,不知道怎么变更的。对法院来说,事情表面上很清楚:国企手里有证,证看上去合法,民营企业就可能败诉。可法官也知道,民营企业不容易,手续也是正儿八经从村委会租来的。

案子只能另辟一路。闫然从前有过“案中案”的经验,这一次,她不直接争这块地该归谁,而是去查这块地当年从集体土地转为国有土地的程序是否合法。后来发现,土地权证在区里的土地管理系统里有记录,但市里没有登记。集体土地转为国有土地,本应有招拍挂、补偿等一整套程序。于是,他们起诉了地方政府,打行政诉讼。

这个过程拖了几年,一审、二审,民事里嵌着行政,行政又反过来影响民事。复杂案件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:它不是单线条的法律题,而是一个局。你要先找到局里真正能撬动的那一环。这个案子最后赢了。AI在这种案子里,判断力都不够用,行动力更无从谈起。

律师的价值,在于洞悉人性

律师这个职业,提供的服务并不仅仅是谙熟于法条,能写法律文书。赵虎是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,主要做的是知识产权、公司法律顾问的项目,他觉得律师工作提供的是“专业服务”。“这里包括基本的专业能力,就像车至少能跑,还算安全。在这个基础上,客户选择律师的理由会非常个人化。”赵虎说。

赵虎见过客户问律师星座的,也见过离婚案件里,当事人明确要求找女律师,因为她觉得女律师更能共情。还有的客户喜欢“江湖一点”的律师,希望律师能出点“歪点子”。这些听上去很琐碎,却恰恰说明,律师不是法条机器。

法学院训练出来的,是一种法感:具体法条都可以查。但现实里摆到律师面前的,是“一团乱麻”,而律师要做的,是“从一团乱麻里找到线头,甚至找到‘一条蛇的七寸’”。赵虎说。AI可以给出一个看起来逻辑完整的方案,却不一定理解人的处境和商业的处境。比如说,企业有时并不是不怕输,而是怕人进去;有时不是一分钱不愿赔,而是不能败诉;有时合同里A条款看起来不利,老板却愿意接受,因为他真正看重的是B条款,A条款让步是为了促成交易。这些东西,都要靠人去问、去听、去判断。

资深律师的价值,不止是深厚的法学素养和专业判断,更需要洞悉人性。段启俊原来是湖南大学法学院教授,如今是北京德和衡(长沙)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。作为被业界后辈尊敬的“享有定价权”的大咖,司法机关的人见到他,仍习惯叫他“段教授”。

段启俊现在侧重刑事辩护和重大复杂民商事案件。“好的律师,应该是社会活动家。”在他看来,这不是简单的“会搞关系”,而是懂得人要如何行动:谁在担心什么,谁能决定什么,谁说的话只是情绪,谁的态度才是关键。律师穿行其间,从一个个混乱局面慢慢理出路径。

有一个案件,是犯罪嫌疑人在上海被抓,家人在当地已经请过一名律师,律师费35万元。后来又通过关系找到他。谈案子的地点在上海,段启俊和上海团队一起把辩护思路、策略、资源配合讲了一遍。客户听完,觉得原来的律师不够用了。

最后,长沙和上海两边团队一起做,费用也是之前的几倍。原本按照法律规定,可能面临十年以上刑期,而最终结果是适用缓刑。这样一个结果对当事人来说,已经是超出之前预期的最好结果。

段启俊还有另一种关键能力。有些案件讨论中,他会先把法理、事实和可能的裁判后果慢慢摊开,像过去在课堂上讲复杂案例那样,让办案的人意识到:这个问题也许还可以这样看。

这种可能改变案件走向的能力,其实需要知道哪些事实有价值,哪些话不能说,什么时候坚持,什么时候妥协,还要和当事人、家属、办案机关、企业决策者进行坚定又“春风化雨”的沟通。

年轻律师的成长难题

表面上看,是AI 降低了法律服务的门槛,实际上,是行业分工正在重排。最标准化、最前端的那部分工作:咨询、检索、诉状、证据目录、流程指引,AI技术已经可以接手。过去,一个普通人可能连法院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,现在他至少可以先问一轮,把事情拆成几个步骤。

陈敏曾在法院、互联网大厂法务团队工作,如今自己经营着北京砥德律师事务所。长期站在企业法务和律师的交界处观察法律服务行业,她认为:“未来企业的法律服务配置,很可能会变成’小而精的内部法务团队+AI工具+值得信赖的外部律师团队’。企业真正需要的,不再是简单的人力堆积,而是能够处理复杂问题、控制重大风险、参与商业决策的法律能力。”

这种变化既让她受益,也让她思考。她是AI重度用户,“过去很多基础工作,需要年轻律师反复修改、反复沟通,消耗时间和管理成本。现在借助AI,很多重复性工作几分钟就能完成,效率提升非常明显。”

由此而生发的问题是:年轻律师将如何成长?

“过去一代律师,是在查法条、改合同、写文书、跟案件的过程中,一点一点把法律思维训练出来的。这些基础工作看起来简单,其实是在培养事实梳理能力、法律检索能力、风险判断能力和文字表达能力。如今,AI正在快速压缩这一成长过程。”陈敏说。

如果过度依赖AI,陈敏说:“年轻律师没有形成自己的分析框架和判断能力,就容易出现‘会用工具,却不会办案’的情况。AI可以替代劳动,但替代不了判断;可以生成答案,却替代不了责任。真正的专业能力,最终还是来自律师自己的思考、经验和判断。”

段启俊既清楚律师不可替代的地方,也知道年轻律师今天走得有多难。因此,他所在的律所常办培训,也带年轻人看案子、讨论案子。一个律师的成熟,需要在一次次跟客户、法官、检察官、警官、企业老板的交往里,慢慢看懂人的处境,拿捏案件的分寸——这可能是他们最难的一课。AI能教他们写得更快,却很难教他们何时闭嘴,何时力争,何时坚持,以及为什么一个看似漂亮的方案,在现实里根本走不通。这也是重大复杂案件中,最能体现律师价值的地方。

最终淘汰的,或许不是律师,而是标准化、重复性的法律劳动。打官司的门槛越低,对律师的要求反而越高。